文丨徐远君

“金子”是一个人名，而绝非金光闪闪的黄金。“金子”是曹禺话剧《原野》中的女主人公，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由南海影业公司将其搬上银幕，饰演“金子”的女演员，通过她银幕上的精彩演绎，一个敢爱敢恨、率真、野性的“金子”又活脱脱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她把曹禺话剧中的“金子”演活了，她就是“金子”的化身。而我遇见的这位“金子”，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著名影星刘晓庆。

1981年初冬，正在长沙出差的我，在下榻的宾馆接到一个让我瞬间兴奋异常的电话：“我同学杨在葆和刘晓庆今天中午来家里吃饺子，你如有空，马上到我家来玩玩。”给我打电话的是湖南省话剧团的关沅滋导演，之前我们联系过，他知道我正在长沙出差。我与关导相识源自一年多前一出话剧的排练，津市商业系统决定排练话剧《于无声处》，剧组专程赴长沙观摩省话剧团的演出，并约请该剧关沅滋导演为我们剧组辅导。第二年，省话剧团到津市巡回演出话剧《枫树湾》，闲暇之余，关导曾多次到我家做客。此后，我和关导之间的友谊日渐加深，彼此往来不断，几次出差长沙，我都要去关导家中拜望，正因如此，也就有了这次关导的盛情相邀。

关沅滋早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与杨在葆、祝希娟是上戏同班同学，后入导演系深造，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话剧团担任导演。由他和著名导演叶向云联袂执导的大型话剧《枫树湾》曾进京演出，后被潇湘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在全国颇有影响力。此次由南海影业公司根据剧作家曹禺先生的同名话剧《原野》改编的电影，由著名导演凌子执导，其中，大部分场景已在东北拍摄完成，部分场景因东北天气寒冷，故移至长沙潇湘电影制片厂完成内景戏份的拍摄。这天剧组休息，杨在葆便带着刘晓庆专程到关导家中看望，也就有了这次难得的演艺界明星聚会。

收到短信，我心急火燎从河西溁湾镇乘坐公交车，来到位于长岭的省话剧团，下车后兴冲冲直奔关导家中。关导夫人常大姐把我迎进屋里。此时关导家里好不热闹，杨在葆和刘晓庆已经来了，除主人外，屋里还有省话剧团的编剧肖高适和一位姓卢的男士，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男士也是省话剧团的主要演员。他们几个人正在边包饺子边叨嗑，杨在葆熟练地擀着面皮，关导和着饺子馅，肖高适、卢老师或站或坐包着饺子，常大姐忙前忙后打招呼。刘晓庆是关导家中的重要客人，她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瞧瞧，有如公主般悠然自得。关导见我来了，便向杨在葆和刘晓庆介绍：“这是小徐，我津市的好朋友。”我连忙说：“老师好，老师好！”杨在葆擀着面皮与我打招呼：“我手上全是面粉，握手就免啦。”刘晓庆热情迎上来与我握手寒暄：“关导的朋友，幸会幸会。”我高兴地跟刘晓庆和大家打招呼，见到这些演艺界的明星大腕，异常兴奋的我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正说话间，又有客人敲门，常大姐赶紧把门打开，原来是省话剧团的演员刘冠雄来了。刘冠雄是话剧团的台柱子演员，后调至潇湘电影制片厂，也是潇影厂的主要演员。他在《枫树湾》《大浪淘沙》《廖仲恺》《特殊身份的警官》等电影中饰演反派主角，曾获中国电影表演学会凤凰奖及评委会特别荣誉奖。我与肖高适、刘冠雄都认识，话剧团在津市演出《枫树湾》时，他们几人都曾到我家做客。

此时此刻，屋子里十分热闹，他们几个人包着饺子说说笑笑，我和刘晓庆在客厅面对面坐下，刘晓庆见我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对我说：“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书？给我看看。”我顺手递给她说：“刚在公交车站等车时买的一本杂志《花城》。”刘晓庆接过杂志翻了一下说：“《花城》我最喜欢看了，这本杂志我带回去看行吗？”我连忙说：“《花城》送给你啦。”她捧着杂志，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此时关导端着饺子馅盆去厨房添加调料，见我和刘晓庆谈得火热，便对刘晓庆说：“小徐过去也是演员哩，去年我给他们排练话剧《于无声处》，小徐饰演男主角欧阳平。”“是吗？难怪气质不一样。”我对刘晓庆说：“小县城地方戏剧团的演员不值一提，你和杨老师才是国内顶尖的电影明星。”“过去我也是四川地方话剧团的演员呀，都一样的。”接着刘晓庆又问我：“小徐，你今年多大了？”我回答她：“我1951年生人，属兔的。”“哎呀，我也是属兔的，咱俩同年。”“哈哈哈”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此时，站在客厅的刘冠雄对刘晓庆说：“晓庆，你怎么穿一件军裤呀？”刘晓庆望了望自己穿的大军裤说：“这是我先生总政文工团发的军装，挺宽松舒服的。”后来我才知道，刘晓庆的第一任丈夫是总政歌剧团乐队小提琴手。在刘晓庆与刘冠雄对话间，我才直面注视刘晓庆的妆容。亭亭玉立的她面容姣好，白里透红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顾盼流转，楚楚动人。此时的刘晓庆正值青春年华，她不饰雕琢，着装随意洒脱，大军裤下脚蹬一双深棕色系鞋带皮靴，身着一件浅绛色内含米黄影花半高领毛衣，色调素雅明快。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她脖子上系一条海蓝色丝绸花巾，点缀在胸前的丝巾花结格外醒目，凸显其高贵典雅，落落大方。

此时，刘冠雄又转身问正在擀面皮的杨在葆：“你们在潇影厂《原野》拍摄完成了吗？”“已经杀青了，要不然，我和晓庆也出不来呀。”卢老师问道：“什么时候能够上映？”杨在葆回答：“如果后期制作顺利，明年开春应该差不多吧。”“期待你们银幕上的精彩表演。”令人遗憾的是，众人期盼的《原野》因审查未能过关，只能在香港及海外上映，直到1988年才获批在内地上映。电影《原野》中刘晓庆扮演的金子和杨在葆扮演的仇虎，深受观众喜爱，好评如潮，俩人的表演炉火纯青，在演艺圈有口皆碑。刘晓庆凭借在《原野》中成功塑造的“金子”荣获第1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并获得第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同时，《原野》还荣获第1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

刘冠雄接着对杨在葆说：“在葆，你演的‘仇虎’特棒，尤其是你脸上那圈络腮胡短须特别有范儿！”杨在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吗？这络腮胡是我硬汉的标配。”刘晓庆接着话茬说道：“仇虎一角非他莫属！”杨在葆又笑了起来，望着刘晓庆说道：“我演仇虎还多亏了晓庆哩。”众人一听来了兴致，“是吗？说说看。”杨在葆停下手中的擀面杖，给大家述说了个中缘由。

男主角仇虎的第一人选是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学生，但是开拍十多天后，由于年龄原因，导演凌子觉得他身上缺乏仇虎这个人物特有的“土气”和“野性”，遂产生了换演员的想法。摄制组商量之后认为上影厂的杨在葆最适合演这个人物。此时，上影厂已分配杨在葆在《南昌起义》中扮演贺龙叔叔一角，看剧本后，杨在葆不太喜欢，但厂里下达的任务又不得不演。左右为难之时，正巧刘晓庆从黑龙江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演仇虎。杨在葆不但熟悉《原野》，而且早有饰演仇虎的愿望，便一口答应。经导演凌子与《南昌起义》剧组交涉协商，杨在葆终于获得了扮演仇虎的机会。杨在葆最后说：“要不是晓庆的一通电话，我可能就无缘仇虎这个角色了。”众人听完这个故事，纷纷夸赞刘晓庆，说你那个电话打得好，打得及时。面带笑容的刘晓庆温和地说：“这是他与仇虎的缘份，是上天的安排。”

此时，包完饺子的卢老师在客厅坐下，他对刘晓庆说：“去年第三届百花奖，电影《小花》获得最佳故事片奖和最佳女演员奖，祝贺你呀！”“祝贺什么呀，我只是个最佳配角奖。”“已经很不错了，难得难得。”刘冠雄接上话茬：“晓庆演的何翠姑形象不错，尤其是跪在山道上抬担架的戏很感人。”说到这儿刘晓庆有点激动：“为准备拍摄翠姑跪抬担架的戏，我每天都要在黄山的石梯上跪着走几遍，回到招待所在楼梯上也要跪着走几步，膝盖跪得又红又肿，疼得我直咧嘴，服务员看到我的举动，以为我大脑有毛病，连看我的眼神都不正常了。”刘晓庆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跪着走几步不是什么难事，经过在黄山石阶上这一跪，我忽然明白了何翠姑的高大所在，如果是我自己，就是徒步也很难走到山顶的。我这样拼命练习，为的就是要把翠姑演得更真实些。”听了刘晓庆的讲述，大家都深有感触，你一言我一语：“不容易，真不容易！”“晓庆好样的！”杨在葆在众人的赞美声中大声说道：“晓庆川妹子，能吃辣不怕苦！”

听着大家赞美的言辞，刘晓庆的情绪也瞬间被点燃，她似乎有点激动，内心又似乎有点不服气，突然间蹦出来一句：“最佳女演员奖本来是我的。”也许是四川人骨子里的泼辣与率真，此刻，她长舒了一口气，望了望众人惊讶的表情，讲述了一件令大家颇为意外的评奖内幕。

1980年5月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仪式在北京举行，此届百花奖与上一届已经相隔了17年。百花奖评选采用观众投票制，规则简单明了，每人只能投一票，得票多者当选。一时间，选票雪花般地飞向《大众电影》编辑部，140多万张的选票数量，足足是第一届的12倍，光拆信封就花了编辑部半个多月时间，两百多人的统计选票队伍足足统计了一个月才最终整理出评选结果。那时候，许多工厂、学校，一两千人只有一份《大众电影》，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一张选票可供投一票，大家只好用集体评选的方式把意见集中在一张选票上。这一年，观众们期待百花盛开的热情，在一张选票上尽情释放。当时刘晓庆在《小花》和《婚礼》两部电影中都是最佳女演员提名，因而她的名字在很多张选票里出现。在百花奖颁奖现场，当主持人念出最佳女演员获奖者时，全场响起一片惊讶的抽气声。陈冲凭藉《小花》摘得桂冠，而此前被一直看好的刘晓庆却意外落选，最终仅凭《瞧这一家子》中张岚的表演获最佳女配角奖。这个结果引发轩然大波，百花奖评选中风头最盛的电影是由她出演何翠姑的《小花》，许多热心观众不解，纷纷质询评委会。评委会的解释是因为刘晓庆在两部电影中都是最佳女演员奖提名，导致票数分散。陈冲获得了最佳女演员奖，刘晓庆获最佳女配角奖，《小花》成功了，刘晓庆却失意了，最终遗憾的与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失之交臂。

娓娓道来中的刘晓庆此时淡淡一笑，她说：“当时我的票数遥遥领先，即便剔除《婚礼》的票数，我的《小花》选票也要比陈冲多。也许是我既有最佳女演员提名，又有最佳女配角提名，评委会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同时获两项奖，只能选其一。加之评委中有人认为陈冲更年轻，有培养潜力，为鼓励和扶持年轻演员献身电影事业，故而最终选择了她。”“说真话，听到这个结果我当时脑子都懵了，心里还是挺不服气的。”听完刘晓庆的叙述，众人纷纷表示理解，你一言我一语：“晓庆，你是大家心目中的最佳影后。”“最佳女演员当之无愧！”“晓庆好样的！”刘晓庆的不服气使我陷入沉思，之所以造成如此尴尬的局面，观众不满意，参评演员不满意，其评选机制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当一位演员在同一年度成功塑造了多个优秀角色时，有缺陷的不合理规则反而可能成为制约。

45年前的这场遇见，青春靓丽的刘晓庆如金子般纯洁无瑕，她在银幕上塑造的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如金子般璀璨夺目。与她交谈轻松愉悦，其泼辣率真的性情毫无掩饰，朴实而自然。她性格开朗，谈吐自如，举止优雅，风姿绰约，一颦一笑间无不楚楚动人。值得庆幸的是，我与天使般的“金子”于这场再平常不过的饺子家宴中悄然相遇，无拘无束，淡然舒心，成就了生活中一段美丽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