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美国海军封锁阿曼湾后,美伊之间掌握对等筹码。从外交角度来说,理论上双方是可以达成协议的,比如美国以解除经济制裁换取伊朗弃核,伊朗以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畅通换取美国解除对伊朗海上封锁。假如达成交易,双方的处境都能比当下得到改善。然而从政治角度来说,美伊谈判或陷入拉锯,假如谈判桌上进展不顺,局势仍有升级可能。

从经济学的角度,伊朗以弃核作为筹码换取美国解除制裁似乎是很好的交易。伊朗非常清楚,一旦真的突破核限制,必然会遭到美国全方位打击。这么多年来德黑兰提炼浓缩铀,更多是为了获得谈判筹码,而不是真的想生产核武器。然而从政治的角度,“弃核换解除制裁”的交易必然会引起伊朗内部强烈反对。450公斤的浓缩铀库存,是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资产,是跟其它派系讨价还价的本钱。然而解除经济制裁,最大的受益者是文官政府,因为经济建设离不开专业的技术官僚。因此在伊朗内部,“弃核换解除制裁”的方案,相当于以牺牲伊斯兰革命卫队利益为代价,换取文官政府提升话语权,这种“慷他人之慨”的方案遭到前者抵触。除非能给与伊斯兰革命卫队足够的利益补偿,比如进一步扩大其经商权限,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接受零浓缩铀协议的。

伊朗石油绕道阿曼出口:

美国封锁阿曼湾后,确实对伊斯兰革命卫队造成巨大冲击,但伊朗也在寻找替代方案。一方面,伊朗通过洗产地的方式,绕道阿曼出口石油。相比战前,伊朗石油出口降低60%左右,从160万桶/天降低至70万桶/天,销量下降的影响部分被油价上涨所对冲。另一方面,伊朗依靠里海贸易渠道维持军火和粮食进口,其本国武器弹药生产受影响有限。

与古巴不同,伊朗并非岛国,可以通过铁路维持贸易。如果美国想依靠海上封锁瘫痪伊朗经济,只能拉长封锁周期。按照当前伊朗的石油出口量来算,美国海军需要封锁半年左右,才能让伊斯兰革命卫队陷入财政枯竭的境地,共和党未必拖得起。

另一方面,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和美国封锁阿曼湾,其效率截然不同。伊朗岸基部队借助无人机执行封锁任务,成本低,随时可启动。美国动用远洋海军执行封锁指令,成本高,启动周期漫长。伊朗曾提出过分阶段谈判的方案,希望美国先解除封锁,再讨论弃核问题。这遭到特朗普严词拒绝,一旦美国军舰撤回本土,要想在阿曼湾重新集结两支航母战斗群+一支两栖战备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白宫坚持要求把解除封锁与弃核问题打包一块谈判,短期内霍尔木兹海峡很难恢复畅通。

当下来看,美伊谈判陷入僵局,双方都在赌对方先撑不住。伊朗寻求能绕开美国封锁的渠道,伊斯兰革命卫队能坚持的时间与石油出口量成正比。不仅如此,从6月开始美国中期选举将进入拉票阶段,油价将成为影响选民投票倾向的关键因素。相比之下,美国则在探索能让伊朗妥协的新筹码,比如重新恢复军事打击,为此美军紧急向中东运输武器弹药,扬言要摧毁伊朗发电站和桥梁等基础设施。

不过常规军事手段很难让伊朗屈服,因为伊朗具备对等报复能力。假如美军空袭伊朗能源设施,伊朗亦可打击海湾国家油田甚至海水淡化工厂,其破坏程度是旗鼓相当的。如果海湾国家加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行动,伊朗可以策动胡赛武装封锁曼德海峡,切断沙特通过管道运输出口石油的渠道。

如果说伊朗内部需要平衡革命卫队与文官政府之间的矛盾,那美国则要协调中间选民与亲犹势力的利益。很多观点认为,为保中期选举,特朗普希望尽早结束伊朗危机,避免油价维持高位。这种观点考虑的是油价对中期选举的负面影响,但忽略了美国亲犹势力的话语权。

2024年美国大选时期,拜登政府面临两难:如果支持以色列扩大在加沙的战争,势必会得罪摇摆州的穆斯林选民,他们是民主党的票仓来源;如果限制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势必会得罪美国亲犹势力,后者掌握钱袋子和笔杆子,能左右美国的选举形势。

在经过一番权衡后,拜登扣押了以色列的进攻性弹药,试图安抚美国进步主义选民。然而此举却激怒了美国亲犹势力,它们冻结了对民主党的竞选资金捐赠,并通过CNN等媒体对拜登进行抹黑,营造“逼宫”的效果,迫使民主党中途换人。

对美国的选举来说,高油价能产生直接影响,可以通过支持率等数据来评估;但亲犹势力却能产生间接影响,可以通过竞选资金和舆论造势干预选情。在伊朗问题上,特朗普面临两难,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被长期封锁,油价势必会居高不下;但如果他在伊朗仍保留浓缩铀的情况下轻易退出战争,必然会激怒美国的亲犹势力,届时中期选举只会输得更惨。

库什纳家族和内塔尼亚胡家族是世交:

相比拜登,特朗普家族和亲犹势力绑得更紧。特朗普虽然有钱,但作为巴伐利亚移民后裔,他的家族在美国的政治地位并不高,跟洛克菲勒这种“老钱”没法比。为摆脱暴发户的嫌疑,特朗普把长女伊万卡嫁给了库什纳,依靠联姻的方式与犹太财团实现捆绑。库什纳家族是传统贵族,与内塔尼亚胡家族是世交。内塔尼亚胡长期扮演库什纳“导师”的角色,后者称呼其为“比比叔叔”,对其可谓言听计从。

凭借亲犹势力的支持,特朗普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闯关斩将,竞选为总统。作为回报,特朗普上任后撕毁了《伊核协议》,对伊朗极限施压。2025年特朗普再度担任总统后,先是空袭伊朗核设施,然后又暗杀哈梅内伊,导致美伊冲突扩大化。

对特朗普团队来说,亲犹势力相当于原始股东,白宫的任何决策都必须考虑以色列的利益。不仅如此,海湾产油国亦是共和党重要金主,对伊朗的妥协无疑是对金主的背叛。在中东问题上,特朗普缺乏外交弹性,在任内推动伊朗弃核是他的核心KPI。

在美伊谈判中,伊朗点名要求万斯参与谈判,以色列则要求库什纳担任核心代表,这两人的立场可谓南辕北辙。前者代表MAGA反战势力,后者则主张对伊朗寸步不让,二者很难达成共识。展望未来,随着波斯湾气温上升,美国重启军事行动的窗口期越来越短,特朗普或陷入2024年拜登所面临的两难处境。

如果说美伊谈判的主要障碍在于政治端,那么俄乌和谈的主要障碍在于外交端。假如没有爆发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俄乌有可能在2026年达成停火协议。去年OPEC实施多轮增产,把油价中枢压低至俄罗斯财政盈亏平衡线以内,普京在谈判桌上的立场出现松动。他默认了特朗普提出的方案,即乌克兰以割让顿巴斯为代价,换取美国向乌克兰提供条约盟友待遇。

然而美伊战争爆发后,俄乌和谈的底层逻辑发生改变。伴随油价上涨,俄罗斯的财政缺口被弥补,普京获得打持久战的底气,他在谈判桌上重新恢复强硬,拒绝西方在乌克兰部署军队。另一方面,美伊开战后海湾国家遭到伊朗大规模空袭,美军却无力提供防卫措施。这让乌克兰认清了美国战略承诺的不可靠性。特朗普所谓“安保换割地”的方案对泽连斯基已经没有吸引力,美国的外交信用陷入破产。

不仅是乌克兰,就连日韩对美国也产生怀疑。开战后美国从韩国撤走“萨德”反导系统,用于中东救急。这让韩国强烈不满,毕竟当初韩国以牺牲中韩关系为代价,换取美国在朝鲜半岛部署“萨德”,如今美国的反导系统说搬就搬,简直没把韩国的安危放在眼里。

俄乌战争之所以难以停止,是因为双方都认为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对俄罗斯来说,它拥有6倍于乌克兰的人力资源,只要油价维持高位,普京很乐意继续打下去。对乌克兰来说,“亲俄反乌”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黯然下台,欧盟成员国一致通过了援助乌克兰500亿欧元的法案。有了这笔钱,乌克兰既可以从海外招募雇佣兵作战,也能为前线生产更多武器。

光纤无人机:

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战场的形态一直在发生变化。最开始俄乌双方比拼炮弹产能,哪边陆战火力更猛哪边优势更大。随着战术革新,当下俄乌双方比拼的是无人机的运用。乌克兰的优势在于无人机产能,连上FPV无人机在内,乌克兰的无人机年产量大约400万架,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兵力不足的问题。俄罗斯的优势在于光纤无人机,这种无人机虽然作战半径短,但可以规避电磁干扰,能在复杂的电磁环境下大显身手。

特朗普上台后,大幅削减对乌克兰军事援助,除了星链和情报支持外,乌克兰已不再依赖美国,这让俄乌战争逐渐演变为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代理人战争。乌克兰凭借低廉的劳工成本发展出庞大的无人机产业,甚至反向出口美国。作为应对,俄军经常打击乌克兰发电站等基础设施,试图迫使其军火企业停工。乌军则频繁袭击俄罗斯炼油厂,阻止后者依靠高油价赚钱。双方你来我往,对抗强度远甚于美伊。

假如过了中期选举俄乌仍未停火,届时特朗普可能会失去外交调停的政治能量,俄乌将放开手脚继续打,俄方尝试以武力手段攻占顿巴斯,乌方则寄希望于民主党上台。没办法,2026年是特朗普调停俄乌的最后窗口期,过了这座村就没这座店了。

现在的世界形势很明显,欧洲和中东的战争越打越激烈,斗争层次越来越丰富,只有东亚暂时相对和平。当下的中国享受了二战前美国的待遇,作为全球最大工业国,可以继续靠出口拉动经济增长。外部战火纷飞,风景独自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