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中关村,你会想到什么?
我猜你应该本能地就会想到“创业”这个词。自80年代以来,这里源源不断地走出了大量的明星企业家和创业者。第一代是倪光南、王选、王永民、王辑志。第二代是求伯君、周志农、朱崇君。接下来还有雷军、周鸿祎、刘强东。可以说在中国创投这件事上,中关村几乎就是一个“图腾式”的存在。它的涌现证明了中国人完全有能力跟上世界最前沿的创意与创新,是中国进入“信息时代”的最好证明。
那么我再问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中关村“老了”吗?
我猜你应该也会本能地快速给出答案,“是的,老了”。毕竟近几年来,中国的明星创业者和创业公司仍然在不断涌现,但地理坐标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中关村”。新的商业故事开始出现在杭州、出现在上海、出现在合肥、出现在深圳。尤其是90后、00后开始登上舞台之后,“中关村”看起来更是上个世纪的叙事,跳海大院、学术酒吧是更受欢迎的创业起点,就连“创业咖啡”这件事都显得过时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反直觉。前不久,美团联合创始人、天使投资人王慧文发了两条即刻。第一条说他盘点了自己的portfolio,发现“清华以南北大以东学院路以西大钟寺以北”画一个方框,落在这个方框里的项目,业绩表现远超方框以外的。他没投到的Deepseek/智谱/Lovart/Emochi,也在这个方框里。第二条是补充说明,表示“方框内业绩表现更好”这件事其实移动互联网时代也是这样,字节/小米/美团/快手/滴滴早年都在“方框里”,在方框外的“广阔天地里”的移动互联网创投唯二赚大钱的是拼多多和小红书。
中关村不仅一直没有“缺席”、一直没有“落后”,并且在今天所谓的AI创业时代仍然保持着超越其他区域的创业热情和潜力?这实在是有些太违背人们的预期了。
所以本期CityWork,我们决定完成一次揭秘。一起聊聊为什么到2026年了,我们的创业中心仍然还是“中关村”?“中关村”到底凭什么一直保持领先?“中关村”到底有什么样的优势是其他区域所无法复制的?以及,我们所不断追忆的“中关村精神”到底指的是什么?
本期研讨会阵容
VC从业小二十年、知为小课堂发起人、北京孩子 王京;在北京创业做投资、熙诚致远总经理、武汉孩子 许峻铭;投中网编辑、四川孩子 蒲凡
上风上水上海淀,融商融智融天下(04:42)
蒲凡:两位第一次听到“中关村”这个名号是在什么时候?那个时候大概是什么印象?
许峻铭:我学生时代就接触过中关村。我研究生是在人大读的,当时也是在中关村。从小我对中关村的印象,就是一个卖电脑、攒机器的地方。
长大之后,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开始自己创业做股权投资了,我对中关村开始有了新的认知。比如我和京哥经常讨论一个话题,就是美元基金在前几年退潮之后,引导基金是如何一步步起来的,没事就开始复盘。接着我们就会发现,“引导基金”这件事早在2000年初就出现在中关村了。
所以抛开它的地域优势,中关村现在在很多基金从业人眼里,不敢说是一个难以攀登的高峰,但依然是一个优质的模式样板。中关村基金无论是做母基金、直投、风险投资,包括S基金,做得都很好。而且配合中关村管委会,在各地已经开始成型了。
中关村既不是海淀的中关村,也不是北京的中关村。在我现在的印象中,它是一个全国的中关村。
蒲凡:那北京孩子呢?我觉得北京孩子一定听过很多野史。就像我写的提纲里的,中关村的“中关”什么意思?指的就是太监。太监们聚居的地方叫“中官村”。
王京:我稍微纠正你一下,不是太监扎堆的地方。“中关村”本身跟太监有关,这没错。但实际上,中关村以前是太监的墓地——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养老——宫里的太监出来之后没有家,没有亲戚,就会在这么一个地方买一个宅子,给自己物色一块死后的葬身之地。这个地方本身也是所谓“上风上水”的地方。北京城总体的地势就是西北高,东南低。所以海淀有一副特别让我印象深的对联。那是一副招商的对联,十多年前经常出现在中关村街头。上联叫“上风上水上海淀”,下联是“融商融智融天下”。
你要说我对中关村的印象,实际上我从小就在这一片生活和学习。那是80年代,这个地方和今天很不一样。到了90年代上了小学、中学以后,尤其是中学,海淀这边有一个叫海淀教师进修学校的地方,当年我每周都会在这个学校里上各种各样的课外辅导班,这个记忆非常深刻。再往后,去中关村攒电脑,买打口碟、盗版盘,去海淀图书城,这一切都是这片的记忆。我是看着它发展起来的。
记忆当中最深的,第一个是中关村街口的双螺旋雕塑,代表了人类的DNA。
第二个就是1995年,在中关村南大街那块著名的广告牌子。这个你看媒体上经常提,但是我正好很凑巧,当时就亲眼见过,每天都从那儿路过。上面写的是“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你知道这是哪个公司吗?
蒲凡:是四通利方吗?
王京:不是四通利方。四通利方确实已经是很古老的名字了,但比它还要更早,是中国最早的一个算是互联网公司的,叫“瀛海威时空”。从这些记忆里面,其实都有中关村的影子。
后来我读书也离这边不远,在知春路。再后来工作做投资,虽然投资的工作大家都是以东三环、国贸这个地区为主,但中关村也是我们经常去的一个据点。直到现在,硬科技时代又回到中关村。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中关村一直没有老,并且一直都是一个常青的状态。只是它在一个很小的历史时间点、历史周期里,短暂地被其他地方抢了一些风头,或者说偏离了一点点主导地位,但是它的内核始终都在。所以当我看到王慧文那个结论,我丝毫不意外,我觉得差不多就应该是这样。
“倒爷一条街”为什么会成为“创新一条街”?(11:25)
蒲凡:我就着这个话题,再追问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你刚才回忆的中关村,10年前、20年前、30年前、40年前都不是一个样子。那最原始的40年前是什么样子?我们说它是太监的墓地,是太监们选择聚居的地方,其实是不被主流社会所喜欢,谁也不愿意接近的特殊群体,地理位置上也是郊区。
我也查阅了一些资料。中关村最早有几大知名的公司,当年有一个称号叫“两通两海”。
许峻铭:四通、信通、科海、京海。
蒲凡:对。成立科海的那只基金叫什么?叫“新菜田改建基金”。字面意思就是想要把那一片菜地要改造出来,特别像我们这几年说的“老旧棚户区改造”项目。还有四通,它在哪个地方成立的?海淀区四季青乡会议室。四季青乡还出资了2万块钱。
后来到了90年代,这里变成了倒爷一条街。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是买盗版磁带的地方,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地方是可以便宜攒一台组装机的地方。
这样来看,中关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边地”的状态,是一个价值洼地,是一个最讲丛林法则的真空地带。
这样的区域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创新高地?我特别想知道,在你们北京孩子的眼里,从哪一年开始,中关村突然就变了人们印象中的创业高地?
王京: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也很有趣,我在思考你为什么会这样描述这些场景和这样的结论。
你刚才所说的那一切,所谓蛮荒之地,所谓偏远地区,所谓郊区,所谓盗版盘的地方等等,我觉得这只是中关村的一面。
另一面是什么?我们看到国内最好的高校,清华、北大,聚集在这个地方,中科院在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是有文化底蕴的地方。中关村虽是太监墓地,但也是风水宝地,是明清皇帝出行去玉泉山的必经之地。我们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圆明园、颐和园,有这些皇家园林,全在这里。
我觉得这就是一件事物的两面。就像我们说香港既有高大上的金融,既有高大上的国际贸易港,又有这些市井的烟火气。这两方面一起组成了中关村的一个完整图景。
它不像国贸地区。我作为一个北京人,今天还会经常把那个地方称作“大北窑”。我们今天再去想象东三环的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头脑当中的固有印象还是“很远的地方”。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本身从小在海淀长大,而是因为的确在30年前,那个区域和现在相比有一个很明显的发展和转型过程。也就是说,如果你问我,大北窑什么时候从大北窑变成了CBD,我觉得这个答案是比较清晰的。
但如果你问我,中关村什么时候从中关村变成了中关村,我想这个答案可能很难出来。在我的记忆里,从小它就是一个万事万物共存的地方。30年前,海淀的所有培训班都在这个地方,吸引了大量老师、教育人才等等。可出了培训班,外边就全是卖盗版盘的,全是小商贩。
回到你的问题,恐怕很难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说它发生了转变。相反,我倒觉得可能今天这些所谓“市井”的东西越来越少。像中关村路口两旁的鼎好、海龙(中关村的两大电子产品市场),现在已经没有了,变得更加规整,更加现代化,某种意义上还失去了当年中关村的味道。
蒲凡:你倒是回答了我一直以来的困惑。我一直觉得中关村的出现,它是一种偶然。
王京:对,正好就是回应你这句话。中关村不仅有政策,不仅有支持,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搬不走的人才、搬不走的高校。高校的人才本来既代表着能力高,又代表着年轻,这两者加起来就是创业者的普遍画像。所以它天然就会在各个时期始终产生聚集效应,始终产生能够创新的东西出来。
这里总是有一种让人热血、青春的氛围(17:21)
蒲凡:对于京哥来说,他心目中这里一直都是人才聚集地,一直都是充满可能性的地方。他成长之后,也会继续拥抱中关村,会下意识认为这里是他项目的一个潜在地,是继续做自己事业的一个主舞台。这是特别顺的一个逻辑。
那么对于老许来说,你为什么选择留在北京创业?
许峻铭: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挺枯燥的,因为家人已经在这边了。老婆在这里,孩子在这里,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让我选择,我可能不干这一行。因为干这一行可能是很多内因外因,机缘巧合。
但对于事业来讲,至少我认为,无论是中关村还是北京,有这么三点确实是我绕不开的。
第一,我们干创投这个行业,不管自己水平多么差,你总能够在这里接触到大部分学界、商界最顶尖的人才,能够逼着自己进步。就像一个人在高铁上,你往后走,整体上你也是往前进的。
第二点就是信息。我认为中关村非常适合年轻人待,适合年轻人交流。
我上次跟京哥见面是在中关村的原点社区。我分享个细节。那天是京哥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活动,就是一帮年轻人在那里讨论项目。聊完之后我被这群年轻人又拉到了咖啡馆,非要逼着我发表意见,一聊就聊了两个小时。这是现在很多“中登”或者“老登”投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想象不到还有一帮年轻人愿意去闯,愿意怀揣梦想,对创业如此热情。包括我自己也很震撼。
刚才咱们也聊到了“两通两海”。当年这些公司成立的时候,很多人开玩笑说就是“科学家摆地摊”。当时还有很多批评的声音,说科学家被腐蚀了,很有意思。再往后,李彦宏当时创立百度的时候也是在中关村,是在北大宾馆的一个房间里。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有激情,不会被对外部硬件太多的干扰。大家总是愿意商量起来,一起聊聊事情,一起聊聊很有趣的想法。
还有一点是,中关村有很多政策的先发优势,中关村在很多政策方面出台得非常快,甚至在全国都是非常重要的试点。我们今天聊创业园区,聊引导基金,聊人才补贴,很多其实在80年代中关村就已经开始做了,很多都是以它为样板。过了几十年还在学。
所以我觉得,基于信息流、人才聚集,以及能让人感到很青春、很年轻的氛围,我觉得宇宙的中心还是能给我们创投行业带来很多惊喜。
为什么上海、深圳同样年轻,却没有成为“中关村”(22:26)
蒲凡:我稍微总结一下大家肉感的中关村优势。第一,它是高校聚居地以及科研院所的聚集地,天生聚集了很多人才。第二,它有一种生活的纯粹性,没有国贸那么多花花世界迷人眼,可以让很多人专注在这里交流想法,很多人就抱着这种想法而来,然后产生了一个放大效应。第三,它就在北京,是在中国信息最前沿的地方。当这么一群有能力的人处在这么一个地区,它就自然会碰出创业的火花。
这里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否认为这个优势是中关村所独有的?
我们再把时间跳回90年代之前,一项一项拆解。深圳和上海也有信息优势。我们现在经常看到的时代剧,就是一个人如果想创业,想去淘一点西方审美的东西,他就会去广州、去深圳。很多年代剧都会预设,当这个角色从南方回来,他的样貌、打扮、谈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不是有一句话叫“孔雀东南飞”吗?《我爱我家》里边也体现了这种风潮,贾志新在第40集的时候决定去海南下海。几十集之后回家的时候,贾志新的穿着打扮就非常洋气了。有了汉显的BB机,有大哥大,烫了头,人还长胖了。这就是全民共识。
第二就是高校。上海有交大、有同济,也有无数高校聚集的地方。还有深圳,虽然大学起步比较慢,但是它的激励政策也好,创新精神也好,也是聚集在那里的。
那为什么率先跑出来的是中关村,而不是上海的某个地方、深圳的某个地方?
许峻铭:好问题,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网红千千万,头部的有几个?在头部的几个主播中,口碑相对比较好的又有几个?答案肯定是越来越少。
我再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大家非常喜欢董宇辉,是因为在几年前,董宇辉的模板是一个非常纯正、爱学习、爱读书的手艺人,这样一个很正面的少年形象,可以得到大家的青睐,可以带着大家一起进步。作为对比,如果另外一个头部主播是因为背后有资本的加持,或者做一些灰色、擦边的事情,大家对他就不会有相同的追捧,更多会是争议。
这个类比可能不恰当,但逻辑是类似的。现在全国各地的创业氛围都很好,但中关村当年的出现,至少我认为,来自它先天的很多优势,并不是外部给它的红利。中关村至少在我的观察角度,它就是一个自然而然形成的地方。
我没有记错的话,咱们中国的电商鼻祖不是阿里,不是淘宝,而是王峻涛的8848(1999年5月18日在北京创立的电子商务网站)。他也是在中关村起家,当年一年就干了将近30个亿,你能想象得到吗?电商在90年代末就起来了。那时候,中关村没有任何所谓政策,或者差异化、结构化的资源给他。他们在中关村做出来的故事,就不能用“造富神话”、“创业神话”来定义了。它像是我们今天流行的一个词,“科技叙事”。
在那个年代,这种叙事是可以激励一批人的。一批又一批的人听这个故事,会把这些故事带入自己。大家不要小瞧这种“叙事”的力量。虽然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但有时候唯心主义并不是“一无是处”。它在有些地方可以很好地发挥主观能动性。
我们以前经常开玩笑说,比特币能够被炒起来,并不是因为什么区块链技术,没有几个懂技术的,更多是因为很多人一直相信这个东西就是对抗传统货币体系,它就成了。
所以我觉得叙事的逻辑、这种故事性,在一个相对比较开放、比较早期的环境下,是可以刺激很多创业者聚集,是能够像硅谷那样诞生更多故事的。
蒲凡:这让我想起之前和元璟资本刘毅然聊过的经历。当年他决定加入淡马锡,转型去做一级市场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去了美国沙丘路,专门去红杉总部看了一眼。他说原话是,红杉门口其实也没什么,很普通,但他内心驱使他一定要去看,一定要完成这个仪式感。在那之后,他就可以彻底完成自己的身份转换,一头扎进去。
这段回忆就很像刚才老许说的那样,很多人都在寻找一种信念感,希望能获得“我终于进入这样叙事”的时代代入感。
王京:我非常认可这个观点,我试着换个角度来讲一讲。其实这跟我们去看一个公司是一样的。当一个公司成功之后,你会去分析它为什么成功。你去找到那些点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去看其他公司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点,然后基于这个逻辑去思考它们为什么不能成功,或者它们距离成功还欠缺什么。
所以首先我们要回头去看,过去哪些要素促使了中关村成功。这些要素也许放在别人身上,也会促使别的地方成功。也许今天其他地方也有这些要素,但可能这些要素没有中关村更多,或者不像中关村做了更科学的组合。我们可以拆开讲。
比如人才的问题,其他城市也有很多人才聚集的地方,高校聚集的地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中关村这个密度会更大一些。从中关村辐射整个学院路,密度会更大一些,并且更多是以理工科院校为主一些。同时中科院在这个地方,就导致这个地方整体的技术氛围、科技氛围、学术氛围会更加浓一些。这是一个要素。
第二个要素,就是生活的便利性。我们去想象一个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人,在原地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生活空间,包括日常生活,包括学习、交友、娱乐,全都在这个地方。我身边有一个朋友就特别有意思。他从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工作,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保福寺桥周边1公里。你能想象到他的生活半径,他从小的生活半径就是以保福寺桥为中心周边1公里。
第三个要素就是政策支持。早在八九十年代,这里就出现的一些很多创新其实是来自于政策引导。这
除此而外,一个重要的要素就是时间早,有些东西更早出现,变成第一个,变成第一批,那么就会引得大家往这个方向走。甚至在上一个双创时代,中关村那条创业大街几乎都成为了创业者的朝圣之地。当时有多少创业者下了火车之后,直接拎着包,第一站就先到中关村创业大街几个咖啡厅打个卡、报个到、签个名,然后再去开展自己其他工作。它带有一点点朝圣性质。
那个时代我也亲历了,我还帮了很多朋友,在外地其他城市搞类似中关村这些咖啡厅,类似这种创业聚集地。所以它这种效应,还是先发优势比较强。
回过头来看,只能说在这条路上,它具备的要素更多、更齐全,这些要素之间彼此关联更紧密,然后才产生了一个很好的化学效应,才能让这个地方变成持续的创新之地。
当然别的地方也有别的地方的优势。回过来看,中关村也有自己的不足。今天那个话题是觉得中关村还没老,那就意味着很多人认为它老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或许就在可能5年前、10年前“资本主导创业”这股浪潮里,中关村在这方面显得相对落后。你看我们谈话到现在进行了这么长时间,我们说得最少的一个话题就是关于“中关村原生资本”,或者外来的资本在这个地方的生根发芽。
如今当我们说到风险投资,说到资本的时候,下意识地都会想到东三环、国贸,甚至望京。我们很少去把资本和中关村连接到一起。据我所知,这也恰恰是现在中关村这个地区正在努力追赶、弥补,甚至反超的一个计划,就是把更多资本引到这里边。
不过,现在又回到了一个硬科技时代,由资本主导、由模式主导的创业越来越少,而以科技、人才、技术为主导的创业又回到了市场当中,并且这个趋势看上去会持续很长时间。于是中关村又回到了舞台中间。
中关村是允许穿“背心裤衩”的地方(36:23)
蒲凡:刚才京哥那一通说,让我想到很多。去年我们写《中国风险投资史》的时候,我还专门去了华清嘉园,就是这种朝圣心态。我就觉得我当时负责写的那一章《中国互联网风投史》绕不开这一个区域。
许峻铭: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正如中国互联网的历史不能没有华清嘉园。
蒲凡:对。我还想到另一件事。我刚毕业的时候也来过北京工作,在知春路待了一年多、快两年。那个时候就深刻体会了一句话:北京市是美食荒漠,海淀是荒漠中的荒漠。加入投中之后,我最近经常国贸和中关村两头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的丰富程度是不一样的。
我在想,中关村恰到好处地和市中心有一定距离,没有被彻底商业化。甚至说这个地方要么是皇家圣地,要么是太监坟地,刻意保持了和市井文化,和那种高度物质丰富的商业文明生活方式切割的一段距离,反而也促成了它之所以为中关村。
比如说上海太商业化了,我作为一个投资人,或者说我作为创业者,可能很难安心在这里扎根。包括我上个月跟中科创星的合伙人袁博聊天,聊到中科创星之所以能做起来,之所以能够从2013年成立的时候就一直高喊硬科技,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起步于在西安。如果你们在北京、在上海,很有可能会被那些快钱干扰,可能没有心思慢慢把硬科技给做起来了。
王京:我觉得这个话题特别好,特别有意思。作为北京人特别想聊这种话题。
我顺着你这个稍微延展一点点说,国贸和中关村都是我经常去的地方。我之前住的地方离国贸更近,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中关村更近。你会发现,在个人心态上,不自觉就会有这样的变化。今天当我约人去国贸商城,或者在国贸某一个大厦CBD地区见面,我基本上会穿长裤去,基本上会把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尽量体面一点,光鲜一点。
如果穿得不够体面,就看上去有点别扭,因为身边都是那样画像的人。你到中关村完全不一样。我今天在中关村就穿着短裤,我就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你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子。
这是一个非常微小,但是影响很大的变化。你的整个思维也是一样的。你像在国贸地区,有大量外企,有大量所谓高大上的金融公司,有总部等等。这样的地方,大家的工作状态、生活状态都是不一样的。
我做投资的第一天是在国贸那边。当年我的合伙人就跟我说,你看到的这些所有东西,其实都不属于你,都不是你的,但是它会干扰你。它会误让年轻人以为,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从而让你做事情上也向他们靠拢,穿着打扮也像他们,心态也像他们。那些东西实际上是什么?那些实际上是成功者的样子,而不是未成功者的样子。
中关村不一样,中关村都是学生,都是年轻人,都是所谓的“土了吧唧”。所以大家在这边天然就会有一种我在奋斗、我在努力的感觉,而不是我已经成功。这是地域文化所导致的心态差别,会非常大。
再稍微扩大一点点,不光于此,北京其实很多地区、城区,每个区都有类似的底层文化属性,底层的人物标签,当地人的心态。这些东西还是比较根深蒂固的。
最后你说海淀是不是美食荒漠。对我来说,凡是有麦当劳的地方就都不是美食荒漠。
蒲凡:我经常刷短视频,就说北京名小吃是麦当劳。
王京:我知道的就是,你在国贸地区约人,比如我们习惯性约一个酒店咖啡厅,酒店大堂。但你在中关村,找不到好酒店。
蒲凡:顺便问一句,你觉得亦庄有这种气质吗?
王京:亦庄的气质是新大陆。
蒲凡:新大陆怎么说?
王京:亦庄是标准的,欧洲人看美洲新大陆的感受。一片新东西,完全是新东西。因为亦庄本身在北京版图当中,就是一个纯新生出来的东西。亦庄没有底蕴,恰恰就是它的底蕴。你去的地方,它没有既定的游戏规则,没有既定的文化,没有既定的穿着打扮,没有既定的人群特质。它的标签就是,一切是纯从零开始重新创造的一片新大陆。
蒲凡:有点像瓜迪奥拉去改造曼城的意思。因为曼城没有任何包袱。作为对比,任何人都改造不好曼联,是因为曼联的底蕴太深厚了。
王京:对的。所以你看亦庄在搞什么?搞商业航天,搞机器人,这两个产业都是标准的新兴产业,都是最近这些年才原生出来的新东西。我们不需要底蕴,不需要传承,不需要积淀,只要把人、钱、技术放到那儿就可以。以至于你在那个地方关起门来,外边是不是亦庄都不重要,因为它是一片原生地。
中关村不一样,你打开门,外边你看到的是高校,看到的是那样的学生。国贸你打开门,看到的是白领,都是漂亮的人。它是不一样的。亦庄没有这些包袱,没有这些历史的东西。它可以重新开始。
“相信使命感”是中关村创业者的共同气质?(42:14)
蒲凡:我一直在想,中关村有它的底蕴,然后底蕴会具象化到创业者身上。那么哪位创业者最能诠释中关村精神?雷军算不算?
许峻铭:雷军算。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是在我的观感当中,中关村是一个能够把你的创业成本极致压缩的地方。
刚才其实京哥举了一个约饭例子,我们可以以小见大。你在中关村约人吃饭跟国贸不一样。国贸你一定要去餐厅。我在中关村这边,如果找一些学者一起商量某件事,直接去清华北大食堂吃,这个事情成本就很低。
回过头来,很多人是善于利用中关村整个资源的。刚才我们也提到了华清嘉园。华清嘉园建成大概是在1995年,售价是一平方米4000元到6000元左右。这个价格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天价了,但是即便这样,大家还是愿意来这个地方聚集。这并不是因为什么风水和迷信,而是知道我花这个成本,能在这里把我的名声、我的资源,以及获取人才的资源、信息的资源,以最低成本拿到。
当年雷军也在这边办公,我曾经在他们的五彩城大厦楼下见到过周受资。小米搬走了以后,我们投的另一个企业第四范式也搬进去了——他们现在叫范式智能。我听到一个趣闻,说大家觉得这个楼里面诞生过这么一个伟大的上市公司,那么我搬进去,也能沾沾仙气。
所以我觉得这种聚集效应是很强的。
雷军是一个代表。360创始人周鸿祎也是一个典型的中关村创业代表。在我的定义里面,中关村创业者们很善于利用这个平台,善于利用这个资源来做事情。周鸿祎当年还有一个title,是方正最好的程序员。
蒲凡:对,我顺着周鸿祎这个称号,自己总结一下中关村创业者典型的画像。我觉得有两点。
第一,他本身就是很好的技术人员。因为我们也说,它离高校很近,离科研人员很近,职业经理人出身的创业者就会非常少。绝大部分创业者本身就是一个干实事的、扎一线的人。并且他在功成名就之后,仍然会扎一线。这是为什么我会说雷军特别典型。以前雷军在金山内部论坛里面发过一篇文章,里面发过一个宏愿,说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当程序员。
第二,我们说好听点,中关村出来的人会很纯粹。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中关村出来的人,天生就爱宏大叙事。他很相信使命感。他是相信使命感这件事的。雷军还有一个传说,就是当年WPS为了和微软掰手腕,要做世界级的公司,他会要求公司周一到周四必须穿正装。
现在看起来会觉得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许峻铭:对,包括李彦宏当年也是要求上班不许穿拖鞋、不许抽烟,号称中关村最严的老板。
蒲凡:对。是这一代人他们真的信,他们真的觉得一些使命就应该他们去完成。我觉得几代中关村人的精神内核就是这样,他们特别不避讳谈某种使命。包括周鸿祎也特别典型。
王京:我觉得二位总结得都非常到位。中关村的创业者,就是骨子里非常纯粹地相信某些东西,并且愿意为之奋斗,而且其他都不在乎,本质上是这么一个故事。
其实在中国来讲,到底是创业历史更久,还是资本历史更久?毫无疑问是创业。中关村在资本之前就已经是中关村了,80年代、90年代就已经是中关村了,创业精神传承得更强一些。
像你刚才讲到,说到中关村,会想到什么人、会想到谁的话,我可能脑子里想到的是上一代的人。比如柳传志,再年轻一点,我会想到张朝阳,我会想到李彦宏,甚至会想到王永民,就是五笔字型的创始人。也包括王志东。我估计我们的读者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些人太老了,有些早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但是我身处中关村,在这个地方浸泡了多年,你会觉得这些人的故事也好,名字也好,始终留在这个地区,始终停在这个地方。
使命感是中关村的勋章,也是包袱?(46:44)
蒲凡:刚才那段总结其实埋了个钩子。我觉得这样的情怀、这样的气质,是不被当下需要的。
我刚才说的,像李彦宏和雷军那样的决策,一定会被现在的员工解读为职场霸凌,会解读为服从性测试,会被职场学认为是没有必要的。
现在崇尚的是什么?OPC、一人公司。人们普遍认为AI的出现会对创业者无限赋能。一个人只要有一台电脑,有足够的token,就可以实现任何创意。甭管这个人大学有没有毕业,甭管这个人穿什么样的衣服,甭管这个人有什么样的人脉网络,你就可以实现你的创意。
过于强调使命感,过于把使命感当作自己一切行为的起点,是不是就是中关村有一段时间被人们感觉到老了的另一个原因?
其实我个人觉得,“小登”更应该去聊使命感。因为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我们有无限的时间成本可以赌在那些不可能的事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使命感变成老登的专属了。
王京:我不愿意承认,但我觉得大概率你说的是对的。所谓中关村某种意义上传统的东西,也许在当下这个时代,年轻人所崇尚的、社会发展所崇尚的、由AI所引领的这些机制,并不完全符合。
换一个角度说,不说符合不符合,它也需要重新在AI时代进行新的诠释。也许是这样。所以它可能正在自我重新变革,自我用新的角度告诉大家,AI时代传统的使命感、传统的文化传承到底如何呈现?我相信会有答案,也相信能够共存。我相信这些东西不是被收起来,藏在箱子底下的东西。它仍然可以有生命力,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诠释、理解、打造它。
说到这儿,我就觉得这可能是我们的使命感。
蒲凡:对,你看,不由得又陷入了使命感的表述,不愧是中关村长大的人。
许峻铭:不要emo,也不用沉重。我最近在读一本书,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写的《叙事经济学》,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使命感这个事情,我认为一直都存在。我们今天否定的不是中关村过去讲的使命感,而是那套故事的讲法。今天很多年轻人,你问他有没有想改变世界的梦想,还是有的。只不过当我们这些老登讲一些特别不接地气的故事时,他们是不信的。
我以前举过一个例子。我当年毕业的时候,你能把证券从业资格证考过5门,就是顶尖的人才了。英语六级已经很好了。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是标配了。学历、人才、还有使命感都一样,都是通货膨胀的,用过去那种打信息差的方式去给他灌输使命感,他当然不听了。
他们有没有自己想的一些故事、想听的叙事?有的。比如前几天资本市场上的大新闻,SpaceX,1.5万亿美元,史上最大的IPO。它的招股说明书有一句话给我印象非常深。它说,我们的愿景是希望未来可以实现整个地球文明进入到前苏联天文学家卡尔达肖夫说的二型文明——什么叫二型文明?一型文明是指地球只能用地球的资源,到了二型文明,这个星体的文明是可以使用恒星的资源。
老蒲你也给我讲过,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说,为什么我们的祖先智人可以战胜尼安德特人?因为有想象力。大家都信这个事情。所以我们诞生了很多跟想象力相关的东西,诞生了很多现实不存在的想象出共同体,包括货币、公司、法律、社会伦理规范,甚至社会组织架构、国家层面、民族层面,都是这样的。
所以我觉得叙事这个东西,它是一门专业。过去我们没有重视它,只把它简单粗暴化了。就跟投资一样,很多人现在还停留在投资只是给钱就行了。其实投资是个非常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所以我觉得今天能把故事讲好,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义。这个事情从来不会被淘汰。只不过可能因为时代原因,中关村过去那种老登的做法,现在当下不太适用了。但是年轻一代的创业者也好,投资人也好,他们还是需要这种叙事来给予自己信心,来继续发展自己的事业。
物理距离这件事,在当下的创投环境里仍然重要(55:55)
蒲凡:我在以前的播客里介绍过,京哥现在给年轻投资人开课。我特别想知道,你会不会和大家分享中关村的事情?我觉得你肯定会忍不住代入故事当中,但第一,我非常不确定这些老故事,对于年轻一代创投人有什么意义。第二,我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些老故事讲起来。
王京:故事讲得好,大家还是愿意听的。这些故事本身都还很有趣。就算不把它拔高,不上价值,不解构,故事本身来说,仍然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这是第一。
第二,我最近接触的人都是00后了。大家所面临的问题,就业也好,生存也好,在这样一个变化时期,我到底怎么做?在各种各样思想都会冲击到我们,不像原来一样只需要接受单一思想的时候,我怎么做?大家都有类似的这些观点和想法。我们去分享的时候,大家还是很愿意听。
蒲凡:那再具体一点。这是我写在《中国风险投资史》那本书里面也说了,虽然我们名义上叫金钱永不眠,叫金钱无国界。你看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里写的什么?“越过长城,走向世界。”我们就一直说,我们这个时代应该打破物理限制。
但今天又看到了一个结果:它仍然有物理限制,甚至这个物理限制的放大效应还是比较明显的。我觉得这个问题会非常拧巴,我就特别想听你怎么跟年轻投资人说“选址”这个问题。
王京:其实发展到今天,虽然我们说很多地方有很多趋同性,但事实上很多地方,它某种核心竞争力和内在驱动力还是不一样的。
我更多跟大家交流这个话题,会建议你先看一看你在做什么,然后根据你的调性,甚至你的价值观、生活方式是什么,再去决定选什么样的地方。不是大家都要留在北京,北京并不适合做快速迭代、供应链、产品的东西。如果你去做一个消费电子产品,往深圳走一直都是最好的选择,你的迭代速度会非常快,毫无疑问。如果你说你想跟海外接轨更多一些,就是从day one开始就是一个global的事情,那上海的选择要比北京更好。如果你今天去做航空航天,马上去亦庄。
所以可能你还是更多要去寻找,什么样的事情适合在什么样的地方做。只不过因为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更多都是以硬科技为主,那么很多时候会默认中关村是首选。但如果就事论事,或者在微观层面,你还是要回到自身的偏好上。
甚至我会告诉大家,你因为男朋友、女朋友在上海,你去上海创业了,没有任何问题,不要留在北京。或者你说,我对于北方空气干燥、春天过敏影响特大,那你也不要留了。你不要管中关村是好是坏,不要管这些东西怎么样,你照样在你那个地方能做好。
蒲凡:基于你刚才的逻辑,为什么在AI时代,中关村又表现出来这样的竞争力?中关村到底给AI创业者带来了什么?
王京:我觉得中关村给AI创业者带来的人才聚集,对我最近见到的人来说,在中关村几乎都是高校的人。这种现象,在过去20年的风险投资里边都没有过。
蒲凡:因为这就矛盾了。我们自己觉得AI是一个global的事情,那为什么没有涌现在上海或者杭州?尤其是杭州,刚才我和老许闲聊的时候,就说DeepSeek也出现在杭州,但是老许纠正了我,他说DeepSeek有100多号人是在北京。
王京:我们不是说有没有问题,我们说的是密不密的问题,我们说的是个概率问题。比如说中关村的原点社区,很容易你在上面发现一个帖子,征集附近高校在校的研究生、博士生。你会发现,这些人彼此沟通距离成本很低,大家在一起约见面的机会非常多。
蒲凡:我觉得京哥你提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就是“见面”。去年我来北京出差的时候也去中关村转了一圈,去了智谱,也去了清智资本,转了一圈。我个人的感受是这样的。
当我遥望的时候,清华智能研究院是以前微软张亚勤院长出来做的项目,非常高大上。智谱,国内顶级的大模型研发商之一,是独角兽。在我面前,他们都是巨人。带着这样的光环,在线上或者以其他什么形式去接触他的时候,我会对这次见面抱有很高的期待,反而会陷入一些无效的沟通当中。比如说,我会花大量的时间去寒暄,去致敬。
但当我就站在搜狐科技大厦那里的时候,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朋友,一个比我年纪稍长、说话很慢条斯理的老师,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一刻,我的巨物感、距离感全部都消弭了。这个时候,我反而更能够跟他们交流一些特别有用的东西。我就觉得“见面”这个事情真的是特别重要。
王京:我觉得你这个感受特别细微,而且特别重要。事实上我此时此刻在中关村,就在这个地方的感受也是一模一样。你左手就能碰到清华,右手就能碰到这些公司,然后你随时两分钟就能见到这些人,他们会随时在你身边出现。
你约一个人,你见一个人,你让一个人再帮你引荐另外一个人,都是如此方便简单。甚至我们上午在聊,对方觉得我这个导师特别厉害,可能下午我们就直接见到了,而且没有很高的成本。隐性的效率,的确是别的地方所不具备的。
中关村有哪些“不足”?(1:03:49)
蒲凡:我觉得这期节目发出来,会让其他城市的决策者们很伤心。因为你会发现,这种竞争的壁垒是特别难以复制的。我们开头就一直在说,中关村有可借鉴的地方,也有不可借鉴的地方。刚才我们说到那些不可借鉴的地方。
我们Citywork这个栏目做了两年多,聊过很多城市。聊了合肥,聊了杭州,聊了成都,聊了上海,还聊过哈尔滨。你会发现有些叙事也是相同的。比如说合肥被称为“中国硅谷”,就是合肥也拥有高校聚集区,交流特别方便。可即使我们评价为“特别方便”,这个评价坐标系也是纵向的,和20年前、30年前的合肥相比。拿到北京中关村面前,好像仍然没法比。
合肥都这样,其他城市呢?所以听起来就感觉特别绝望。
许峻铭:各自有各自的比较优势嘛。刚才京哥也提到了,其实如果你真的是做一些跟供应链迭代相关的话,中关村并不一定适合。但是如果是这种原始投入,早期的,或者拼软件的,有一些颠覆性的创新,可能中关村更合适。
记得好像我跟老蒲聊过,现在智能硬件的话,深圳一天可以迭代三到四次。但是如果你想要一些原始的技术路径探索,那可能你在北京中关村一天接触三个行业的专家,理论上是可行的。如果你在别的地方,可能很难有这样的资源,可能一个月都很难。所以我觉得各家有各家的比较优势,地方都是这样的。
蒲凡:那咱们最后一个话题,就是给大家找找短板。你们觉得中关村现在短板是什么?
王京:我先开个头。我觉得中关村目前的短板也非常清晰了。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老文化的创新,这个不算短板,这个算它的一个命题。我觉得以我来看短板的话,毫无疑问是资本。北京的资本聚集地是国贸和金融街——或者叫东三环——这两个地方是非常标准的资本聚集地。一个代表了所谓国际化的美元资本,一个代表了传统老牌的人民币资本。这两个地方始终一直都是资本最大的聚集区。
而中关村其实在过去我从业小20年的时间里,它基本不是资本的聚集区,从来都没有过。这也恰恰是中关村目前的短板。当然我们也能看到,现在中关村的这些,不管是中关村科学城,还是当地乡镇政府,都在花很大的力气做很多工作。
蒲凡:你这说的真的很让我意外。我一直觉得资本的距离是成都到北京这种距离,而你说的是东三环到西北五环的距离。这种距离都能造成这么大的差异吗?
王京:至少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我的风险投资职业生涯也都在这边,这个差异可太大了。
我跟你说过一个例子,我最开始做投资,第一份工作是在国贸,但我每周有专门的一天来到中关村驻点。在今天,我们看到扎根于中关村、总部在中关村的资本很少。所以现在大家在做一件什么事情呢?国贸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大资本,纷纷在中关村这个地方开一个办公室,类似于资本驻中关村办事处。你能想象到大家是这样一种工作方式吗?事实上就是这样子。
蒲凡:这太反直觉了。
许峻铭:但我观感上跟京哥有点差异。因为在我的观感中,中关村反倒是个资本很卷的地方。包括像我以前好像提到过,光冠以自己是“清华系”的投资人就有50个。围绕清华南门那几个楼里面就有不少投资人。至少我觉得两位数是肯定有的,搞不好有三位数。
京哥的观点跟我的观点一融合,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就是这种结构性的分化,创投行业的温差居然在中关村都能体现到。
所以我想说的是什么?对于企业来讲,是不是必须需要中关村?这话我再翻译一下。比如刚才我们聊到亦庄,我们能够迅速想到,亦庄这个地方有火箭一条街,商业航天、具身智能都很好。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当地投资,还是给它政策的力度,甚至包括一些标杆企业,我们都能想到它在亦庄。也包括所谓的合肥模式、深圳模式。
但当我们刚才聊到中关村的时候,复盘一下,我们是需要寻找印象的。所以中关村过去几年的成功,是不是我们所谓的一个幸存者偏差?会不会是因为成就了这么优秀的创业者,这些创业者最后功成名就了,大家复盘的时候想到才发现当年有那么一个故事,华清嘉园有那么一个地方,中关村?这个地方反倒是这个故事的配角?
它不像亦庄,不像合肥,能够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蒲凡:我能明白。比如说京东方的故事,离开了合肥,这个故事是不成立的。那么反过来,DeepSeek的故事,我们拿掉了中关村,它还成立吗?
许峻铭:对,这个事情至少当下可能还需要我们做功课、复盘,我没有这个把握。但今天来讲,DeepSeek肯定跟中关村,大家想不到关系。甚至包括智谱,甚至包括刚才提到的微软亚洲研究院。你把中关村摘掉,还有清华,还有北大,还有中关村研究院,还有最近的智源研究院。这些都是为了孵化企业而存在的,都是为了进行成果转化而存在的。
所以中关村在这里面,无论是学习还是复盘的时候,是不是要明白这里面大家分工到底是怎样的,不能倒果为因。
王京:我觉得可能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中关村成就了这些企业,这些企业也塑造了中关村本身,就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并不是中关村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而是恰好大家都在这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所具备的要素恰好又更多一些,从而出现了更好的公司。而这些公司一起来诠释中关村的文化,这个文化又吸引更多公司,又重新影响在这个地方的公司,从而变成这样一个正向循环。
也许这些公司不存在,中关村也不存在。反过来,如果中关村不存在,这些公司能否最后塑造更趋同的文化,也可能是个问号。你很难去讲谁更占有主体性,占有主导性。
除了麦当劳,中关村可以吃什么?(01:12:10)
蒲凡:我们这个栏目有一个保留问题,也特别适合在这一期问,因为我们聊的是中关村,聊的是海淀。刚才我也说了,人们普遍印象里海淀是美食荒漠。那么如果将来我们慕名去海淀,很多听众会拿着我们这一期做参考,你们推荐一个吃的吧?不准推荐清华食堂。
许峻铭:其实中关村往金融街那边走,首体南路附近吃点羊肉串,我觉得那里是很地道的。我一些乌鲁木齐的朋友来都说那里很地道。不远,坐4号线可以很快到。然后包括我母校人大附近,有几个吃鱼的火锅,比如宽板凳。没有拿广告费,但确实很不错。还有靠近学院路那边,有一些小店,名字我都不记得了,适合吃点夜宵。
蒲凡:你说到新疆菜,我想起来了。我们这次办投中年会,不是住在圆明园那边的智选假日嘛?那边有个清真寺,清真寺下面就有一个新疆菜,它的抓饭确实还挺好吃的。
避雷的一点就是,旁边有一个南门涮肉。经我观察,我觉得那不是正宗的南门涮肉,所以我没有去吃。因为那个“南门涮肉”前面还加了三个字,感觉是其他餐饮公司“借用”了这个名号。我的同事张楠就一直提醒我说,南门涮肉只有两家店,都在天坛那附近。
许峻铭:那欢迎来我们单位楼下,聚宝源,那里的羊肉很好吃。真是个硬广。
王京:对,你要是想吃涮肉的话,聚宝源还是不错的。并不是南门涮肉不好,而是你找不到真正的南门涮肉,这个品牌没有保护好。
蒲凡:那北京孩子推荐什么?
王京:我们刨除学校食堂,再刨除麦当劳……在牡丹园,离中关村不远,牡丹园那边有一个湘菜馆,很正宗,喜欢吃湘菜的可以去。还有在中关村创业大街对面,有一个吃意大利菜的,叫山脉,我也是第一次吃,但觉得蛮正宗。
但是很不幸,北京人给你在海淀推荐一个意大利菜,这几个字的组合也很奇妙。
蒲凡:我都期待你推荐点北京,或者北京特色的菜。
王京:如果外地朋友来北京,紫光园还是适合吃的,推荐尝一尝紫光园。中关村还有一个老店,西河雅苑,是一个吃传统烤鸭的地方,可能会有一些北京菜。如果对北京菜了解不多,可以尝一尝这些地方。
蒲凡:说得我都饿了。我作为一个四川人,特别喜欢吃卤煮,你知道吗?
王京:喜欢吃卤煮,还是要到西城、东城去吃,尤其是西城。我们小时候都去北新桥那边吃。
蒲凡:但好像卤煮也特别容易踩雷。我有一次在北新桥那边吃门框胡同,拍了一张照片给我的前同事,他也是北京孩子,而他说我吃的是假的。
王京:北新桥卤煮老店还是值得吃的。但是现在也越来越贵了。那个卤煮老店,你去看北京,如果你去看出租车司机吃什么,你去吃什么,就比较标准的北京菜。
蒲凡:万一出租车司机开到麦当劳去了怎么办?
王京:那出租车司机不会去那地儿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