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年来,美印关系被普遍视为印太战略框架下的重要双边关系。然而,本文作者认为,美国对印度的定位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尽管华盛顿仍将印度视为制衡中国的重要力量,但并不乐见其在南亚地区形成主导地位。作者以孟加拉国、缅甸、尼泊尔及巴基斯坦等案例为切入点,指出美国近年来在南亚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客观上削弱了印度的地区影响力。与此同时,美国对华政策的部分调整以及对印度经济竞争力的警惕,也使两国关系呈现出“全球伙伴、地区竞争者”的新特征。作者主张,印度应减少对美战略依赖,通过深化地区经济联系和公共产品供给巩固自身影响力;美国则应避免以削弱印度地区地位为代价追求南亚力量平衡。本文反映了印度战略界对于美国南亚政策走向的担忧,也折射出印度在中美博弈背景下对自身地区地位的焦虑。不过,文中部分论述带有较为鲜明的印度本位视角,对于美国政策动机、南亚地区政治变迁及中美印关系互动逻辑的解读亦存在一定争议。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ISAS-NUS)
尽管美国将印度视为其在亚洲制衡中国的重要力量,但并不乐见印度在地区层面取得主导地位,而是更倾向于维持一种多元化的地区秩序。特朗普政府则进一步加强了与巴基斯坦的关系,似乎希望美印两国即便在地区层面成为竞争者,仍能在全球层面保持伙伴关系。
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近期访问印度期间,不出意料地将印度称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伙伴之一”,并强调两国拥有共同价值观、深厚的“民间联系”,以及在“塑造新世纪的所有关键议题”上的战略契合。然而,这种耳熟能详的“伙伴关系”表述如今正日益显得空洞乏力。
关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公开羞辱性言论以及将关税工具武器化的做法对美印关系造成的影响,外界已多有论述。然而,早在特朗普于2025年重返白宫之前,双边关系便已承压。近年来,随着中国不断扩大其战略影响力,印度在南亚地区的地位持续遭到削弱;与此同时,美国在印度战略后院(strategic backyard)推行的一系列政策不仅无视印度利益,有时甚至与印度利益直接冲突。
孟加拉国便是一个典型案例。2024年,在军方支持下,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政府被推翻后,美国对这一政权更迭表示支持。然而,印度当时便意识到此举蕴含严重风险,而这些风险如今已逐渐显现:孟加拉国正陷入伊斯兰主义暴力活动之中,印度东部边境的安全与稳定也因此受到威胁。
缅甸问题亦是如此。自2021年缅甸军方推翻文官政府以来,美国始终对军政府采取惩罚性政策,包括实施严厉制裁,并向反政府武装提供“非致命性”军事援助,而这一做法给印度敏感的东北边境地区带来了安全风险。2026年3月,一名美国公民及六名乌克兰公民在印度被捕,他们被指未经许可进入印度东北地区,随后越境进入缅甸,为反军政府武装提供无人机作战训练并协助其获取相关装备。
美国还开始将尼泊尔视为自身战略布局中的独立重点,而不再将其简单纳入对印政策框架之中。尽管尼泊尔在地理、文化与经济层面与印度保持着密切联系,但近年来,美国高级官员访问尼泊尔的频率明显上升,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将到访加德满都作为访问新德里的顺访工作。
特朗普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其中尤以推动与巴基斯坦关系升温最为突出。且不论巴基斯坦至今仍为恐怖组织提供庇护、军事支持和情报协助,也不论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于2025年11月发动了一场“宪法政变”(constitutional coup)。特朗普家族成员及其商业伙伴已在巴基斯坦达成多项利润丰厚的商业交易,而这似乎已足以成为特朗普政府重新激活南亚次大陆危险战略格局的理由。
美国对中国的态度也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缓和。尽管两大超级大国之间的战略竞争依然激烈,但特朗普近期在部分领域转向接触与妥协,已造成相当程度的不确定性。对于印度而言,这种变化尤为值得关注,因为长期以来,印度对于美国的重要价值正是其能够在地区层面发挥制衡中国的作用。
然而,尽管美国长期将印度视为防止中国在印太地区取得主导地位的重要“民主堡垒”(democratic bulwark),但美国同样不愿看到印度在南亚实现地区霸权。2026年2月,美国助理国务卿萨米尔·卡普尔(Samir Paul Kapur)明确表示,美国不希望任何单一国家在南亚地区获得过大的影响力。卡普尔的言论实际上呼应了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战略》(NSS)的核心思想,即美国“不能允许任何国家发展到足以威胁美国利益的支配性地位”,并必须维持“全球和地区力量均势”。
在美国看来,更加多元化的地区秩序本身更为稳定,也更符合美国利益。即便是亲密的“战略伙伴”,美国也不希望任何单一国家主导地区事务。与2017年版本相比,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几乎未提及印度,仅表示美国希望“改善与印度的商业及其他关系”,以鼓励其“为印太地区安全作出贡献”。
美国的顾虑不仅限于地缘政治层面。美国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Christopher Landau)近期访问新德里时表示:“我们不会在印度身上重犯二十年前对中国所犯下的错误。”他进一步指出,美国不会任由印度发展庞大市场,随后在诸多商业领域开始“击败”美国。这番表态传递出的信息十分明确:美国如今不再主要将印度视为需要扶持的战略伙伴,而是越来越将其视为需要遏制的地区性与经济性竞争者。
印度必须适应这一新的现实,而这意味着其战略思维需要作出根本性调整。印度已无法继续依赖与美国的密切关系来维持其在南亚及更广泛地区的影响力。相反,印度需要通过深化经济合作、更加审慎地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以及向中小国家提供切实可见的公共产品,来提升自身的地区影响力。
美国同样应当重新审视其对南亚的现行政策。美国或许希望构建更加多元化的地区秩序,但这不应以牺牲美印伙伴关系为代价。两国在应对中国崛起、维护印太地区稳定等重要议题上,仍然拥有广泛的共同利益。若美国持续推行削弱印度在其周边地区地位的政策,便有可能损害这些共同目标的实现。
特朗普政府似乎希望美国与印度能够在成为地区竞争对手的同时,继续维持全球层面的伙伴关系。然而,实现这一目标绝非易事。其最终结果不仅将影响美印双边关系的未来走向,也将深刻塑造南亚乃至更广泛地区的战略格局。
作者简介:布拉马·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战略研究荣誉教授,也是柏林罗伯特·博世学院的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