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一座城市的反差?

提起成都,外地人常想到茶馆、火锅、慢生活。

竹椅一摆,盖碗茶一放,时间好像也能慢下来。

但这几年,越来越多科技风景正在这里展现,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展现”。

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

去年8月,成都世运会开幕式上,408.5米长的“天府大屋檐”LED巨幕点亮夜空,投影总面积达到1.1万平方米;


2025年成都世运会开幕式上“天府大屋檐”呈现令人震撼的视觉画卷

11月,世界显示产业创新发展大会上,8K Micro-LED、柔性显示、超高清显示等技术集中亮相。那场大会吸引了8位院士、数十位国际专家和200多家显示产业链企业,讨论下一代显示产业往哪里走;

12月底,高新西区的洁净厂房里,京东方成都第8.6代AMOLED生产线首款产品点亮,比计划提前了5个月实现。

一个看起来最松弛的城市,为什么突然在超级卷的显示产业里变得这么硬核?

今天,在正解局成都的探访中,似乎找到了点线索。



外行人看屏幕,第一反应是大不大、亮不亮、清不清楚。

但在产业人眼里没这么简单。

这些看似简单的诉求背后,堪称人类科技成果的大集合。

它背后是材料科学、半导体工艺、精密装备、驱动芯片、封装技术和供应链组织能力。

而且屏幕越大,问题越细。

有一个像素点出错,有亮斑,就意味着可能一批产品良率不稳,可能就是成本黑洞。

这也是为什么,“天府大屋檐”带来的震撼,不只在舞台上,更在产业界。

显示面板行业,是典型的重资产行业,山高水险,周期明显。

过去几十年的竞争,本质上就是一轮轮技术代际切换和产能布局升级。


历史上的“液晶周期”

一方面,各大厂商生产线从G4.5、G5这样的低世代线,不断向G8、G10这样的高世代线进军。

每次世代线的提升,都意味着可以生产的玻璃基板(母板)的尺寸更大,面板更高端,生产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另一方面,近半个世纪里,显示产业的主阵地经历了从日本到韩国,又从韩国向中国台湾和中国大陆的扩散和转移。

与此同时在应用侧,全球迎来电子产品大爆发,“万物皆可屏”的时代到来。

手机、电视、电脑、平板这些常规设备一边快速普及,一边对画质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

而VR/AR、车载、眼镜、商场橱窗,甚至城市夜空,也开始装上彩色屏幕变成新的物种。

但这和成都有什么关系呢?

先别急。

要知道,“万物皆可屏”时代最关键的基础产品,就是OLED(有机发光二极管),而其中应用最广的产品就是主动矩阵有机发光二极管屏幕(AMOLED)。


主动矩阵有机发光二极管屏幕(AMOLED)结构示意图

从1997直到2016年,是电子产品大爆发的20年,也是显示产业最固化的20年,AMOLED被韩国企业垄断,三星一家独霸,不管是技术还是供应链。

2014年前后,三星以Galaxy Note Edge等曲面OLED产品,把柔性显示推向消费市场;折叠屏兴起,又进一步放大了OLED供应链壁垒。

那垄断被谁打破了呢?

2017年,成都,京东方第6代柔性AMOLED线正式点亮量产,是中国首条第6代柔性AMOLED产线,成为中国柔性OLED量产突破的关键节点。

也就从那会儿开始,中国跃居全球第二大AMOLED生产国,国产屏进入华为、小米、OPPO、vivo主流手机供应链。

三星的手机AMOLED份额从95%暴跌至50%左右。

而今年量产的这条8.6代线,则是京东方投建的国内首条、全球首批第8.6代AMOLED生产线项目,瞄准笔记本、平板、车载这些中尺寸高端化屏幕市场。


成都京东方第8.6代柔性AMOLED线

这条生产线设计产能为每月3.2万片玻璃基板,单位时间生产效率会是传统6代线的2倍多。

在显示产业,谁先把良率、成本、量产节奏跑通,谁就有机会在下一代显示市场里说上话。

但在成都,不是只有这一条大厂产线。

距离京东方第8.6代线不到5公里,另一家公司辰显光电,投产了中国大陆首条TFT基Micro-LED显示屏生产线,并研发了全球首款270英寸8K TFT基Micro-LED屏。

这更是一项关键突破。

这种屏由800片小屏拼接而成,相比现有LED屏拼缝小、功耗低、不发烫,功耗比过去同类产品能降低20%到30%。


辰显光电

这背后是一项7年磨一剑研发的技术——“巨量转移”。

简单说,就是把晶圆上几百万、上千万颗微小LED芯片,批量、准确、快速地转移到背板上。

听起来像搬砖,可这种“搬砖”的尺度是在50微米之下。

顺着供应链再往上游走,就离京东方第8.6代线不到3公里的地方,有家路维光电。

它是国内唯一实现全世代显示掩膜版覆盖(G2.5-G11)的细分龙头企业,打破了日本DNP等企业的垄断,落地了显示掩膜版、半导体掩膜版、先进封装掩膜版的研发生产。

这种精细金属掩膜版(FMM),用于三原色RGB像素定义,开口尺寸<50微米,定位精度<2微米,决定了像素精度与色彩纯度,是AMOLED的“灵魂工艺”。

还有一家公司,成都拓维高科,自主研发的8.6代线通用金属掩膜版(CMM)首件产品,也在去年8月正式下线,交付客户。

CMM产品,在高世代线(G8.6)上的突破更具产业战略价值。

“1.1万平方米”的巨幕的背后,是显示行业的一众顶尖技术在做支撑。

而且相当一部分就诞生在成都本地。

再进一步说,这座西南重镇,正在进入全球显示技术从LCD、OLED到Micro-LED迭代的核心赛场。

成都凭什么能做到?



从这几年来看,全球产业链最深的教训是什么?

不是某个环节强不强,而是链条会不会断!

显示产业最怕“孤岛”。

一个产业龙头再大,如果没有材料、设备、模组、应用企业跟上,只要有一个环节掉链子,厂房里的机器再贵,也只能等。

远距离调配不是不行,成本、时间和不确定性就会大大增加。

高端制造看起来拼技术,最后拼的其实是组织能力。

那成都有什么土壤,能让这里的产业链开枝散叶?



一个特别之处,是成都把“产业链”这三个字,真正压缩成了物理距离和响应速度。

当地政务和产业报道里,有两个很有画面感的表达:一个叫“500米配套圈”,一个叫“30分钟产业圈”。

一群上下游企业围绕京东方、维信诺、天马、辰显等链主和龙头企业集聚。

据统计,光在成都高新西区核心集群内,新型显示相关企业有40多家,覆盖核心材料、关键部件、高端设备、触控模组、终端应用。

成都全域内,京东方产业链企业58家,整个川渝地区更是超百家。

不同的供应链环节,被量化成厂区之间的距离,交通时间。

距离短,意味着沟通成本低。

显示行业“很磨工艺”,也就是说屏幕不是一次制造出来的,要在产线上反复试,反复调,反复在良率和成本之间找平衡。

很多时候,企业竞争力不在PPT里,而在工程师从一家厂赶到另一家厂的路上。

一旦一条产线出了问题,供应商不用跨省开会,而是秒级响应,分钟级到现场,看参数、改方案、调工艺。

几个亿可能就这么省下了!


成都高新西区电子信息产业功能区规划

成都的“吸引力法则”,就是做到了政企关系的重构。

过去一提好的政府服务,容易理解成“保姆式服务”。

话没错,但不够。

对高端制造来说,更准确的说法是,政府要提供“低摩擦环境”。

土地、能耗、审批、人才、金融、上下游对接,每一个环节少一点摩擦,企业量产就多一点确定性。

成都这些年推“服务专班”、“进解优促”等机制,重点不是替企业经营,而是主动帮把产业链运行中的堵点找出来、拆掉。

这是工业城市的另一种细节。

它不在聚光灯下,但决定了项目能不能按节点推进,决定了新技术能不能从展台走进车间。

其实还有一件事,常常被人们忽略,就是成都不光造屏,还大量用屏。

这些年成都越来越炫丽,一大风景就是CBD中电子屏幕装点着各个角落。

除了天府国际会议中心“天府之檐”LED巨幕、天府双塔(218米)光影秀、春熙路太古里3D裸眼大屏这些耳熟能详的地标景象,成都有超8000块显示屏,被安装到了19条地铁线路,超10座核心站点(天府广场、成都东站等),覆盖日均客流超30万人次。


成都各处地标建筑“含屏量”满满

一项显示技术如果只有实验室,没有真实场景,就很难完成迭代。

企业需要客户反馈,需要极端环境,需要大型活动把产品拉出来检验。

成都的烟火气,在这里反而变成了产业优势。

人流、消费、文旅、会展、赛事、车企、灯光秀、广告宣传,这些看似不属于制造业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屏幕的应用入口。

技术有场景,企业才有迭代速度。

成都正在补的,恰恰是这些细节。




京东方的“老厂长”王东升 图源:经济观察网

其实,把视角拉远一点,成都的故事不只有西南版图。

它是中国显示产业一轮大转身里的一个切面。

2003年,正是京东方的“老厂长”王东升,传奇般地以3.8亿美元并购韩国现代显示(HYDIS)的TFT-LCD业务,入行之后便一路开挂,疯狂扩产,不断穿越行业周期,紧追先进世代线。

2014年,为了推进成都6代柔性OLED、重庆8.5代LCD、合肥10.5代线等重大项目,京东方启动457亿元A股非公开发行。

成都魄力有多大?

为了落地B7柔性屏项目,成都市力挺京东方,成为那次定增最大单一投资方,总计120亿元。

等到2017年,收尾资金又遇到了困难,设备尾款、原材料备货、流动资金等都亟需弹药。

成都市又分2层提供融资支持,合计45亿元。

到今天,京东方手里握着18条专业面板生产线(1条待量产),其中高世代线8条,包括8.X代线6条,10.5代线2条;第六代柔性OLED生产线3条,拥有行业领先的柔性制造能力,绝对全球第一梯队。



China Daily援引CINNO Research数据称,2025年上半年,中国大陆面板企业收入占全球主要面板厂商收入的52.1%,首次超过全球一半;同期韩国厂商约30%,中国台湾厂商13.2%,日本厂商3.5%。

2025年我国新型显示产业总产值突破8000亿元。

京东方自身显示业务营收约1664亿元,牵引带动上下游配套发展,整体贡献全国新型显示产业总产值的7成以上。

这个结果,成都功不可没。

这样看来,成都就像中国的“科技产业大后方”。

抗战时期,大后方意味着承接、转移、生产和坚持抗争。

今天的大后方,不再只是防守,它还要创新、组织、定义新产业链,定义未来科技。

比如说国内显示产业,合肥、深圳、成都,是供应链最齐全的三个城市。

其中,成都在柔性OLED细分领域的供应链就尤其完整,说是全球“柔谷”一点都不夸张。

过去我们谈高端制造,第一反应往往是沿海。

成都不靠海,却有电子信息产业基础,有高校和工程师,有庞大消费市场,也有西部腹地空间。

天府之国,提供了一种内陆高端制造的范式。

而为了巩固这种范式,成都的视线前所未有地聚焦、清晰。


成都京东方光电科技有限公司 图源:成都发布

今年2月份,春节刚过,成都新年第一场重磅会议谈的不是泛泛增长,一点不务虚,完全聚焦重点产业链。

会上提出,要深化“立园满园”,以“链长制+专班”推进17条重点产业链强链延链补链,把过去积累下来的产业优势,放进“园区—链条—科技—场景—服务”的闭环里重新组织。

其中,“立园满园”行动,全称为“优化提质、特色立园,赋能增效、企业满园”行动,是早在2024年10月就启动的一项推动产业园区高质量发展的系统性行动,部署五大攻坚任务,目标就是要构建体现成都特色、具有比较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制度创新永远是社会进步最底层的创新。

成都每一步都在扎扎实实往前推进。



成都当然还是消费城市、文旅城市、烟火气城市。

产业改变了成都的城市叙事。

火锅还在冒泡,茶馆还在摆龙门阵。

但同时,它也在通过电子信息、新型显示、软件、汽车电子这些产业,重塑自己的制造城市身份。

一块屏,就是成都向全球高端制造链条发言的方式。



过去,人们通过屏幕看成都。

现在,越来越多屏幕从成都出发,被世界看见。

成都的这种反差,可能正是它的新竞争力。

一块屏幕照出的,不只是城市夜景。

也是一座城市重新定义自己的野心。

(题图来自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