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镖的终点,与新潮沉思录谈:当所有人都在谈论结构,谁在谈论阶级?
亨利·诺瓦克死了。一个18岁的波兰裔会计专业学生,在圣诞前的英国街头被连刺五刀,被反铐在地,反复说着“我不能呼吸”,最终无人回应地死去。他的死亡被迅速卷入两套镜像对称的结构性叙事:进步派说这是“制度性种族主义”的余孽,保守派说这是“制度性反白人偏见”的铁证。两派在议会、社交媒体和街头对峙,用完全相同的认识论武器——结构性批判——互相瞄准,而诺瓦克本人的尸体,恰如六年前的弗洛伊德,已成为一个符号,被征用、被置换、被遗忘。
然而,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如今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声音,几乎无人愿意认真倾听:阶级叙事。它不否认种族歧视的真实存在,但坚持认为,如果不追问“这种撕裂社会的身份政治究竟服务于谁的物质利益”,所有关于结构的争吵都只是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在自我燃烧。
一、身份政治的认识论陷阱:当“结构”成为资本的新面具
前文出色地揭示了结构性批判认识论的内在悖论:它没有自我停止机制,最终会走向“魔法对轰”,使真相沦为叙事权力的猎物。但这一批判本身仍停留在认识论层面。马克思主义的追问要更狠一步:为什么恰好是这种“文化-种族”的结构性话语,在20世纪90年代之后席卷了西方公共部门?为什么阶级话语被系统性边缘化?
答案不在福柯的权力-知识理论中,而在马克思的资本积累逻辑中。
20世纪70年代后,西方资本主义进入新自由主义阶段。制造业外移、工会力量被瓦解、福利国家收缩,资本需要一种新的意识形态来管理日益分裂的社会。传统的阶级团结太危险了,因为它直接指向生产关系的革命。所以,一种更精巧的统治技术被发明出来:将社会纵向切割为无数个“身份群体”——按种族、性别、性取向、宗教——让他们互相竞争“受害者排名”,争夺制度性的补偿与倾斜。
这套机制的妙处在于:
(一)它不触动生产资料所有权。 无论你争取到多少“多元化配额”,董事会里的资本所有者仍是同一批人。
(二)它将分配斗争转化为文化承认斗争。 底层白人愤怒于自己被遗忘,底层少数族裔愤怒于自己被歧视,但他们的愤怒都被引向了对方,而非楼上的资本阶层。
(三)它制造了“制度性种族主义”这个官僚化抓手。 正如前文所述,麦克弗森报告后的二十多年里,英国警察系统被一套“宁可信其有”的微观激励结构改造。这套结构确实产生了诺瓦克式的悲剧,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合法性生产机器:通过定期发布报告、调整指标、开展培训,建制派证明自己在“进步”,而真正的结构性暴力——贫富差距、公共服务崩塌、住房危机——则被包装成“技术性问题”搁置。
诺瓦克案中,警察为什么系统性地倾向于相信锡克教徒迪格瓦的指控?表面看是“反歧视培训”的扭曲激励。深层看,是因为英国后帝国时代的统治需要一套“多元文化主义”的仪式来安抚前殖民地移民,同时掩盖阶级剥削。警察作为国家机器的基层神经末梢,执行的不是某个政党的意志,而是资本维持社会表面稳定的根本命令:绝不能让“种族歧视”这面镜子照出阶级真相。
二、谁的“不能呼吸”?——物质分配才是唯一的硬结构
前文的“阶级叙事”假设指出:资本阶层根本不受身份政治冲突的影响。他们生活在云端社区,子女上私立学校,享受全球资本流动的好处。而平民阶层——无论是白人、波兰裔、还是印度裔——都在烂泥地里争夺残羹冷炙。
这个假设几乎道破了本质,但还需要一个关键的补充:资本阶层不仅“不受影响”,他们恰恰是身份政治持续发酵的最大受益人。
让我们拆解一下诺瓦克案中的物质利益链条:
英国资本阶层需要廉价的东欧劳动力(如诺瓦克的家庭)来填充低端服务业,也需要一个“多元文化”的金融城来吸引中东和亚洲的资本。他们不希望底层白人、东欧移民和南亚裔之间建立任何形式的阶级团结。所以,他们资助智库、大学和NGO,生产出源源不断的“结构性种族主义”研究报告,把公共舆论的焦点永远锁定在文化冲突上。
工党-建制派精英(如斯塔默)通过管理这套“反歧视官僚体系”获得了政治权力和职业晋升。他们需要“制度性种族主义”这个概念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就像消防部门需要火灾一样。
保守派民粹领袖(如法拉奇、汤米·罗宾逊)通过反对这套体系获得了政治资本。他们同样不关心诺瓦克本人,而是把他打造成“反白人偏见”的烈士,用以动员底层白人的选票。
三方都不希望讨论的是:诺瓦克一家从埃塞克斯来到南安普顿,是因为波兰加入欧盟后,英国资本需要廉价劳动力来压低本土工人的工资。迪格瓦一家从印度旁遮普来到英国,同样是因为资本需要灵活、低成本的劳动力。两个移民家庭的底层青年在街头相遇,一个杀了另一个——这不是“文化冲突”,而是资本在全球范围内重组劳动力后,让这些被连根拔起的家庭在狭窄的生存空间里互相残杀。
弗洛伊德的“我不能呼吸”指向的是警察暴力下的生命窒息。而诺瓦克的“我不能呼吸”指向的是一种更普遍、更沉默的窒息:在资本主导的全球化中,无论你是黑人、白人、波兰裔还是印度裔,只要你处于被雇佣、被驱逐、被债务捆绑的状态,你都在缓慢地窒息。
三、马克思主义的反驳:真正的结构不在话语中,而在生产关系中
前文担心结构性分析会走向“无穷套娃”,这一担忧在文化-身份领域完全正确。但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分析恰恰提供了一种自我限制的外部锚点:生产关系。
马克思不会问“迪格瓦的种族指控是真是假”或“警察的激励结构是否偏向少数族裔”,他会问:
(一)在这起悲剧中,谁拥有生产资料? 答案是:没有人。双方都是无产阶级。他们的冲突是劳动力内部的分化。
(二)谁从这种分化中获利? 答案是:雇佣他们父辈的资本所有者。一个统一的工人阶级会要求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而一个被种族、民族、移民身份分裂的工人阶级,只能在内耗中接受更低的工资和更差的治安。
(三)什么是真正的“结构性暴力”? 不是某个警察的偏见,也不是某条反歧视条款的扭曲执行,而是资本自由流动而劳动力被国界、签证、身份、文化壁垒切割的全球体制。
因此,马克思主义对前文“阶级叙事”的进一步提炼是:诺瓦克之死的本质,不是“种族主义”或“反种族主义”官僚化的失败,而是全球资本主义在积累危机时,将自身矛盾转嫁给底层人口,并通过身份政治将其内化为底层之间的相互敌意。
当保守派喊出“我不能呼吸”来反制进步派时,他们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意识形态置换:他们将资本制造的阶级悲剧,重新包装为体制对白人的文化迫害。进步派则将其包装为对少数族裔的系统性歧视尚未消除。两种叙事都抓住了部分现象,但都刻意回避了那个令双方精英都难堪的真相:只要生产资料私有制和全球劳动力套利体制不变,换谁当首相、换谁当警察局长、换多少套反歧视培训教材,类似的悲剧只会以不同的人种组合反复上演。
四、尾声:征用之后,我们还剩什么?
前文的结尾令人深思:“我们也没有能力不去征用它(结构性话语)。” 确实,在当下的公共讨论中,不使用“结构”一词几乎无法开口。但马克思主义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征用方式:将“结构”从文化领域牵引到经济领域,从“谁被歧视”牵引到“谁在生产”。
诺瓦克的真正悲剧不在于他被两套身份政治叙事同时剥夺了具体性,而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主流叙事愿意指出:他和迪格瓦本该是阶级兄弟。如果英国社会的制度性倾斜不是针对种族身份发放“文化补偿”,而是针对阶级地位进行物质再分配——提高最低工资、建造公共住房、免费医疗和教育——那么两个来自移民家庭的底层青年根本不会在深夜的街头以这种方式相遇。
历史回旋镖的终点,不是某一套结构性叙事战胜另一套,而是当所有人都在争吵“谁更受害”时,真正的加害者——那个让资本无祖国、让劳动有国界的全球体制——依然安稳地坐在云端。
“我不能呼吸”——这句话在2026年应该被听见的新含义是:在一个被身份政治撕裂的工人阶级中,团结正在窒息;而团结,是唯一能让所有人真正呼吸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