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微信公众号“道中华”
又到了填报高考志愿的时节。
该选哪个专业?去哪里读书?四年后何去何从?
对考生家长来说,悠悠万事,唯此最大。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成了学生家长的重中之重。(图片来源:中国日报网)
近年来,网络上的说法各式各样。其中有些颇为偏激:“文科就是服务业”“文科毕业即失业”甚至“文科就是舔”。
事实果真如此吗?
文科曾经是什么?今天为什么被攻击?未来还有没有前途?
我们抛开情绪,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一)过去,文理同根
在古代,无论东西方,都没有“文理之分”,学问是一个整体。
先看西方。
柏拉图的雅典学院挂着一块牌子:“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要谈哲学,门槛居然是数学。奇怪吗?在柏拉图看来,不懂几何,就不懂世界的秩序;不懂秩序,谈什么政治?谈什么美?
▲柏拉图的雅典学院高悬“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则更“跨界”。他创立了西方第一个形式逻辑体系,探讨自由落体,研究生物分类。
再往后,中世纪大学里,七门自由技艺分为“三科四艺”。文法、修辞、逻辑在前,算术、几何、天文在后。学文科的,也得学数学;学理科的,先过语言关。学问是一个谱系,彼此牵连,谁也离不开谁。
还有牛顿。
▲牛顿。(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
他创立的经典力学,书名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注意这四个字:自然哲学。
在牛顿的认知里,他研究的是“哲学”,是用数学语言去探究自然背后的原理。天上星辰的运行、地上苹果的坠落,都是同一个问题。他没有自称为“科学家”——这个词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
西方如此,那中国呢?
在中国古代,所有学问的承载者,都是同一群人——文人。
政治家是文人。诸葛亮写《出师表》,治国理政。他推演兵法,改造连弩,精研八阵图,算得上是军事理论、机械和兵器制造的行家。
▲诸葛连弩复原。(图片来源:封面新闻)
思想家是文人。朱熹讲理学,构建庞大的哲学体系,同时也精通天文历法。他说“格物致知”,这个“物”,既包括人伦道德,也包括草木鸟兽。
修史的是文人。司马迁作《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天文、地理、经济、军事,无所不包。他不仅精研历史,更是那个时代综合知识体系的集大成者。
写诗词的是文人。苏东坡一首《赤壁赋》千古流传,但别忘了,他还治水修堤,还研究过酿酒、烹饪、医药。
▲苏堤是苏东坡任杭州刺史时疏浚西湖,堆筑起一条南北走向的堤岸。(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还有祖冲之。他算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七位——领先世界一千多年。可在当时,他是政府官员,是学者,研究文学,精通音律。
也就是说,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数学家,放在今天,也是地地道道的“文科生”。
古人文理不分,背后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那个时代知识总量不大。有才能的人,的确可以统摄全局,博通百家。
但更重要的,是第二个原因。
无论文理,最初的出发点其实是一样的——探究这个世界的终极,以及它的运行方式。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庄子问“天之苍苍,其正色邪”,他们在追索宇宙的根源,万物的来处。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康德追问“我能知道什么、我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这是对世界秩序的发问。
哥白尼凝视天上的星辰,牛顿望着坠落的苹果,他们在探究物质背后的隐秘法则。
▲哥白尼讲授天文课。(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这些人,工具不同,路径不同,但要去的终点是同一处——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人在其中的角色。
所以,文科和理科在人类思想史上,原本是一棵树上的枝丫。同根而生,各自伸展。历史上最伟大的头脑,从未被“文科”或“理科”的标签束缚过。他们只是在追问,只是把事情搞清楚。
如此而已。
(二)今天,文科之问
到了近现代,知识总量越滚越大。一个人再有才华,也不可能穷尽所有。
分科,就成了必然。
人文、理工本来各应其需、各行其道、各备其用。但近年来“文科无用论”却像滚油泼水,四处飞溅,烫得人心慌乱。
人类社会是一个综合体,有各种需求,要解决各种问题。没有理工,房子造不起来,飞机飞不起来,机器转不起来。
但人毕竟不是机器人。
人吃饭,人还会流泪。人住房子,人还会做梦。
你能想象一个只有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元素表的世界吗?
没有音乐,深夜里就没有一首歌,让你忽然红了眼眶。
没有美术,就没有人用笔留住云的形状、一张笑靥、一场悲壮。
没有小说,没有诗歌,没有电影——漫长的夜晚,就只有数据流在墙上明明灭灭。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只有数字的世界。(图片来源:AI制图)
没有历史,便不知来处,不知脚下的土地经历过多少离合。
没有审美,就分不清美丑,只知道大和小、多和少、快和慢。
没有哲学,就没有“人,诗意地栖居”的格调,没有“悠然见南山”的心境。生活里只剩功能和指标,空空如也。
这样的世界,哪怕它高楼万丈,奔行如电,你愿意住进去吗?
说到底,文科是为人精神世界服务的学问。
▲人类的精神世界同样重要。(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科今天被轻视有个大背景。
中国从近代积贫积弱,一路走到工业化、现代化,不过百年。这期间理工科被赋予了“救国”“强国”的使命。但这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选择,却不能固化为常态。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背景,不容忽视。
网络上一些人为了流量,夸大现实,刻意制造对立,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为“文科是坑”,迎合部分人群的情绪宣泄。
除去这些外在的因素,文理知识的不同是内在原因。
理工科知识,客观性大,主观性小。自由落体在中国和美国一样,在古代和今天也一样。
但文科知识主观性大,客观性小;经验性大,规律性小。对社会演进路径、发展逻辑、人心向背、事物兴衰的看法,往往因时因地而不尽一致。
这让文科知识显得不那么“硬”。
但恰恰因为社会人文现象变量多、因果关系复杂,它对研习者提出的挑战更大。
文科的门槛确实不高。任何一个人,识字断文,就能对历史说上两句,对时事发表几句评论。这是文科的天然开放性——它从不拒绝任何人。但入门与登堂入室,是两回事。
(三)未来,文理共进
说回眼前,大家更揪心的,还是具体的问题:选文科,将来怎么办?会不会被机器替代,被时代抛弃?
▲2026年春招季,近半数岗位明确要求具备AI相关能力。(图片来源:新华网)
这种担忧是人之常情,但我们必须看清一个事实:无论文理,专业知识都会折旧,行业都会变迁。
文理在这一点上没什么区别。
举个例子,我们今天知道,宇宙的寿命已经138亿年。可就在短短几千年里,我们的宇宙观经过了多少次更新?上古的盖天说、托勒密的地心说、牛顿的绝对时空说、爱因斯坦的相对时空说……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对的。每一次,都被下一次推翻。
可见,所谓“理科”也并非不变的永恒真理。它也是由一个相对真理向绝对真理渐进的过程。
信息时代,知识更新的速度只会更快。指望着十八岁选的专业、二十岁背的公式、二十二岁学的技术,支撑往后四十年的人生——那是痴人说梦。
至于科学,从来不是哪个学科的私产,理科需要,文科同样需要。它是一套态度和方法——尊重事实,敬畏规律,讲求逻辑,保持怀疑。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在大学里背了多少知识,而是你受过的学科训练本身,以及那种训练塑造出来的思维方式。
这套东西,一旦形成,谁也夺不走。它不因专业调整而贬值,不因行业变迁而失效,不因技术迭代而过时。
▲即便是历史学,同样需要科学方法——比版本、辨真伪、寻找证据、逻辑推演、“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图片来源:北京大学)
世事翻转,往往出人意料。
到了AI时代,文科非但没有被替代,反而迎来了一轮新的机遇。
就在今年春招,AI大厂高薪疯抢文科生冲上热搜,甚至出现了“AI叙事设计师”“大模型人文训练师”等新职业。当AI从拼算力转向拼体验,谁能让AI更懂人话、更通人情,谁就掌握了下一张入场券。
人工智能再强大,有几样东西,它始终无法到达。
它能写出“我爱你”三个字,但不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滋味。
它能给出最优方案,但不会追问这个方案对谁公平、对谁残忍。
它无法理解人类的历史情怀,无法隔着千年为一句古诗红了眼眶,无法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命运揪心不已。
它从不“相信”任何东西,只是在数据海洋里捕捞概率。
这些“无法”,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
而文科教育的本质,正是塑造一个更为完整的“人”。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人,只要人类还是社会的主体,文科就不会萎缩,不会消亡。
这,才是今天文科真正的底气所在。
把任何一个学科简单粗暴地贴上“无用”的标签,都是对教育最大的误解。世界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人生更不是。
与其在“学文还是学理”的争论里消耗自己,不如静下来,问一问内心:
你对什么,真的感兴趣?
你希望投身于哪一个领域?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志愿填报表上那一个格子,装不下你的一生。而你的热爱、你的判断、你对自我的塑造,才是一辈子的事。
走下去就好。选你所爱,爱你所选。